早上的練習室，比平常安靜得多。
全圓佑比往常早一個小時到。
他對著鏡子反覆練習，一次又一次地調整動作，每一個轉身都像在躲避某個念頭。
腳步落地的聲音乾脆、規律。
練習吧，全圓佑。什麼都別想。
汗從下巴滑落，他也不抬手擦，彷彿靠著重複的動作，把胸口那些說不出口的情緒全部甩出去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正要重新按下音樂——
門被推開。
他沒回頭，以為是工作人員，甚至連動作都沒停。
直到那個太熟悉的步伐聲走進來。
是權順榮。
他換了乾乾淨淨的練習服，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薄荷味。
「圓佑啊！你今天怎麼這麼早？」
圓佑喉頭動了一下，手微微抬起：
「順——」
就在這時，另一個聲音從門外傳進來。
「哥── 權順榮！」
低沉、急促，又帶著只會對某個人出現的依賴。
金珉奎。
圓佑整個人像被按下靜止鍵。
「哥！讓你等了一下啦。」
金珉奎氣喘吁吁地衝進來。
——所以，他們是一起來的。
珉奎的頭髮亂亂翹著，像剛睡不久就被拖出門。
「呀，你跟著我跑什麼？你手還受傷耶。」
順榮皺眉，語氣是不耐，但手已經自然伸去碰珉奎的手腕，檢查繃帶。
圓佑看得出那個表情。
那是權順榮在「心疼但不敢讓人發現」時才會有的小皺眉。
珉奎也知道。
他彎起嘴角，那是因為被在意而浮出的、安靜的安心。
「哥，你現在心疼也來不及了。」
權順榮白了他一眼，把包包和水壺放到角落，懶得接話。
他開始做伸展。
珉奎沒走遠，反而蹲在他旁邊，熟練地伸手扶住他手肘後方。
「這裡我幫你壓著。不然你等下又拉太大。」
「我才不會。」
「你會。」
「……很煩欸。」
兩個人的互動像吵架，但節奏卻像呼吸一樣自然。
圓佑站在遠處，看得像隔著一道玻璃。
就在這時，權順榮突然像想起什麼，動作停住。
他回頭，乾淨的眼睛定定看向圓佑：
「你剛剛要說什麼？」
圓佑愣住了。
他其實只是想叫他名字。
想問他今天有沒有吃早飯。
想問他狀態怎麼樣。
很普通、很平凡的、只屬於他們之間的對話。
但在珉奎出現後，這些話全都變得說不出口。
珉奎彷彿察覺了什麼。
他扶著順榮手臂的力道輕輕加深了一點，不痛，但存在得非常明顯。
像是提醒——
但在全圓佑眼裡，那是宣示。
圓佑深吸一口氣，把毛巾垂下。
「沒事。」
他語氣穩定，「下次說就好。」
權順榮皺眉，像是覺得哪裡不太對。
那種「好像丟了什麼但不知道是什麼」的違和感。
是什麼？
權順榮不知道。
也沒有往深想——
他從來不擅長處理這種模糊的情緒，習慣把不理解的東西塞到腦袋後面，先做眼前能做的事。
珉奎靠過來，低聲說：
「哥，換邊。」
順榮被拉回現實，自然地轉身配合。
兩人的動作乾淨，默契好得像每天都這樣練。
圓佑站在原地，握著水瓶的手微微收緊。
「我去補個水，孩子們要到了。你們也別玩了。」
權順榮立刻挑眉，那種小小不開心像被誣賴的小孩，但語氣還是硬：
「誰在玩了，是金珉奎在鬧。」
珉奎原本準備反駁，但看了一眼圓佑的表情，卻像忽然聽懂了什麼，把話吞回去，動作也收斂了些。
圓佑沒注意到珉奎的反應，他正忙著壓住胸口那股奇怪的酸。
他覺得自己自從那次短暫的標記後，變得異常貪心。
以前他能完全接受順榮和其他隊友親近， 那是很自然的事，不會想太多。
但現在——
明明也知道順榮只是想照顧受傷的金珉奎、讓團練順利。
他卻還是默默地，很想生氣。
不是大聲的那種，而是像胸腔被悶住一小塊、找不到出口的悶。
他還在努力平復，小朋友已經走到他面前。
很近。
權順榮的薄荷訊息素永遠是乾淨、舒爽、沒有壓迫感的。
那味道一靠近，剛剛還堵著的情緒被順榮輕輕吹散。
「等下你真的沒事吧？」
權順榮的眉頭因擔心而微微收緊，「你早到，又自己練那麼久…」
薄荷味又往前推了一些。
訊息素是不會騙人的。
權順榮現在是真心擔心。
被治癒的圓佑忍不住伸手，彈了順榮的額頭。
「管好你自己啦，早上有吃藥嗎？」
全圓佑笑得寵溺。
權順榮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，突然聞到淡淡的海風味。
他感覺圓佑心情變好了。
「哇，我是真的擔心你，你居然這樣？」
順榮癟嘴。
明明沒有聽到圓佑的回答，但他卻莫名安心。
「我沒事。」
圓佑努力讓自己的訊息素保持中性，怕被順榮聞出情緒。
但他不知道——
眼前這個人雖然鼻子靈，但對情緒卻真的很頓。
突然，一股酒味飄了過來。
金珉奎走過來，把手搭上順榮肩：
動作自然。
「金珉奎，你不舒服嗎？酒味怎麼突然……？」
順榮皺眉，他讀不懂這個情緒反應，珉奎自己其實也不懂。
他只是在剛剛那短短的對話裡，他聞到了比平常更濃的薄荷味。
「抱歉，讓你不舒服嗎？我剛手有點痛。哥你幫我看一下啦。」
珉奎看了圓佑一眼。他不敢亂想，也不想管。
反正現在的他，可以撒嬌。
「我就知道。」
權順榮嘆口氣，「我現在也聞得到你的訊息素啦！還好剛讓 Dino 拿新的繃帶，等會兒，我幫你重新上藥。」
金珉奎就這樣，把薄荷味從全圓佑身邊帶走。
圓佑反而覺得，經過剛剛那一瞬濃到不行的薄荷洗禮，他好像又堅強了一點。
怎麼有點像是——
他被暫時標記了一樣？
他輕輕笑了。
權順榮連當個 omega 都那麼強勢。
其他人陸續進門。
「哇通通風吧，你們剛練舞喔？總覺得味道不對勁。」
夫勝寬捏著鼻子，還偷偷竊喜，覺得自己剛講的雙關笑話挺不錯。
除了勝寬，大部分人都能從味道推測出剛剛發生了什麼。
淨漢看著正在笨拙幫珉奎包紮的權順榮，忍不住笑出來。
看來，這裡還有個不知道事情真正因誰而起的人。
練習室的窗被推開，冷冽的冬天風灌了進來，大家同時縮了一下肩。
「哎唷，好冷！」勝寬立刻跑到文俊輝旁邊取暖。
「你不是剛叫通風？」始作俑者崔漢率忍不住笑。
「味道是味道，溫度是溫度啦。」勝寬振振有詞，「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。」
Joshua慢悠悠地走進來，手上還拿著一杯熱咖啡，吸管插得很講究。他瞥了眼勝寬縮成一團的樣子，忍不住笑出聲：
「你們一大早就像打過架一樣，味道到底有多恐怖？」
DK從門口探頭進來：「是訊息素亂飛那種嗎？我進來的時候有被嗆到欸。」
順榮聞言，立刻回頭瞪金珉奎：「我早就說你的酒味！」
「蛤？我？」珉奎抱著繃帶，整個人滿臉無辜。
徐明浩沒說破，但大家都聞得出來——空氣裡不只有酒味。
薄荷味明明不該這麼明顯，卻準確地壓過其他味道。
「哥，你也是挺厲害的。」他笑得意味深長。
就在一片鬧哄哄當中，李知勳突然看見角落桌上多了一袋麵包。
「咦？誰帶早餐？」他拿起其中一個可頌搖一搖，「這看起來很高級欸。」
圓佑其實不可能跟大家說，他就是心情悶悶的，所以早上走著走著就買了一袋。
「我…早上買太多，想說帶來給大家吃。」
「阿薩！」李知勳眼睛亮起來，「那我就不客氣了！」
Dino已經伸手拿一個：「哥，人超好～」
權順榮抬頭，看見圓佑耳尖微微紅，忍不住起了調戲的心。
「你早上到底幾點起床？買這麼多？」
「五點。」圓佑被問得差點沒站穩，「…就順路。」
「宿舍樓下有這麼好吃的麵包店？」順榮眯起眼，「你怎麼從來沒帶我去過？」
眼看全圓佑要被順榮的注意力吸到忘記呼吸，淨漢眼明手快，直接接手順榮手上的繃帶。
「順榮呀，你坐好。你剛剛差點把珉奎的繃帶黏在自己身上。」
「我又不是護士！」順榮委屈大喊。
房間立刻被笑聲填滿。
珉奎坐在旁邊，大大方方地伸手讓淨漢處理；Joshua在角落喝著咖啡；勝寬抱著暖氣機在轉圈；DK已經偷吃第三個麵包；文俊輝滑著手機問徐明浩等會要不要吃麻辣燙；隊長終於受不了，拔掉耳機探頭：
「你們到底要不要開始練？我站這裡看你們吵了十分鐘了。」
全體：「好啦——！！」
練習室像瞬間被暖氣灌滿。
圓佑看著眼前這群熟悉的臉——大吵大鬧、互相照顧、又彼此綁在一起的成員們——胸口那一小塊悶著的地方，也在笑聲裡鬆動了。
這就是他們的日常。
混亂、黏膩、吵鬧，但踏實、安心。
權順榮突然回頭看他，嘴角帶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小笑意。
圓佑深吸一口氣，把薄荷味像是一口一口從心裡散出去。
——今天，好像可以好好跳舞了。
